2007年6月7日，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正字戏优秀传统剧目《姜维射郭淮》晋京参加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珍稀剧种展演，被文化部特授予“文化遗产日奖”。 受访者供图
“这一段必须用海盐腔。”82岁的彭美英站在排练厅里，打断了讨论。
原创红色正字戏《金笔情》正在排演。敌人逼近，陈水珠夫妇一边周旋，一边掩护病中的周恩来。没有枪炮声，只有唱与情。
“海盐腔是紧拉慢唱。”她解释，“紧的时候扣人心弦，慢的时候才把心里的情感唱出来。”一句话，定下了这一场戏的气口。
这段唱腔来自有900年的古老声腔，而反复打磨它的，是守护正字戏68年的彭美英。她是国家级非遗正字戏代表性传承人。
如果说电视剧《主角》中的忆秦娥把一生献给秦腔，那么在广东省汕尾陆丰市，彭美英用68年的坚守，守住的是一门近千年的正字戏。
彭美英在指导徒弟钟晓琳、林晓青的唱念。 受访者供图
一部正字戏，半部南戏史
如果把中国戏曲的发展史比作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河，那么正字戏无疑是距离源头最近的源流。
两宋之际诞生的南戏，被公认为中国最早形成完整形态的戏曲艺术。正字戏本名“正音戏”，又称“南下大戏”，系南戏遗响，产生于浙江温州（古永嘉），以中州音韵官话唱念，距今已有900年历史。元代传入闽南、粤东，明洪武初年传入碣石卫，并最终扎根海陆丰地区。
由于较为完整地保留了南戏艺术体系，正字戏被誉为“中国戏剧活化石”。它承传着弋阳腔、余姚腔、海盐腔、昆腔等南戏古老声腔，又兼有青阳腔、四平腔、杂调等声腔体系。《蔡伯喈琵琶记》《刘希必金钗记》《荆钗记》《白兔记》等大量宋元南戏经典，至今仍活跃在舞台上。
正字戏《织锦记·百日缘》(精装版)入选中国剧协“首届中国戏曲稀有剧种优秀剧目展演”。 受访者供图
这些跨越近千年的剧目、音乐唱腔和表演程式，共同构成了中国戏曲史上一条珍贵而清晰的文化脉络。而彭美英，正是这条文化脉络的重要守护者。
从14岁进入剧团学戏，到成为国家级非遗正字戏代表性传承人；从舞台上的名角，到担任编剧、剧本改编，挖掘整理、传承、导演与合作导演了正字戏《姜维射郭淮》《刘文龙》《妈祖》等几十部传统剧目；整理465支传统曲牌、65种锣鼓点的学者型传承人；从演绎古代传奇，到创排《金笔情》《荷塘月色》等作品并都录制视频，可作正字戏代代相传的艺术教材，68年来，彭美英始终在做好一件事——守护正字戏，让正字戏不断焕发新的生命力。
彭美英在传授传统技艺。 受访者供图
“我是党和人民培养起来的”
1959年，14岁的彭美英进入陆丰双喜正字剧团。
回忆往事，她始终记得成长过程中受到的培养与关爱。“我刚出来学艺术的时候，还不到15岁。刚踏出社会，就是党和人民那样呵护我。”
采访中，她反复向《南方》杂志记者提到“感恩”两个字。“剧团老艺人那么关怀我们，后来还专门送我到广州京剧团进修。所以我内心非常感恩，感恩党，感恩人民对我的培养。”
正是在这一时期，她得到正字戏表演艺术家陈宝寿以及黄学明、曾广照、刘彩等老艺人的悉心指导。后来，她又师从中国著名戏曲理论家、戏曲史学家郭汉城。从老艺人那里，她学到了唱念做打的舞台功夫；从郭汉城那里，她学会了从历史和文化的维度重新认识正字戏。
这种双重滋养，塑造了后来既能演戏、又能研究戏的彭美英。
从艺68年间，她塑造了百花公主、钱玉莲、白茹、江水英等众多经典舞台形象。在《龙江颂》《林海雪原》等现代戏中的精彩表演，也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。
然而，随着年龄增长，她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另一种危机。许多老艺人相继离世，大量传统剧本散失，许多唱腔只能依靠口传心授。如果不及时记录下来，这些珍贵遗产很可能永远消失。
“我退休了，不干不行。”她说，“我一定要把师父教给我的艺术精华传承给下一代，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代代相传。”
彭美英编著的正字戏图书。 受访者供图
与时间赛跑的人
很多人认识彭美英，是因为她是一位著名表演艺术家。但在业内人士眼中，她还有另一个身份——正字戏的“活辞典”。
退休后的彭美英，比在舞台上时更加忙碌。除传承正字戏技艺、致力整理古剧本、记录音乐唱腔、抢救资料、出版著作，占据了她大量时间。
为了系统保存正字戏艺术成果，她先后著、编出版《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丛书·正字戏》《正字戏脸谱》《南戏遗响——正字戏》《南戏遗响——正字戏音乐声腔》等专著。其中，《南戏遗响——正字戏音乐声腔》收录了465支传统曲牌和65种传统锣鼓点。
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。每一个音符的位置、每一个节拍的长短、每一个锣鼓点的变化，都需要反复核对。
“点错一个点，就差天共地。”说起记谱工作，彭美英格外认真。“低音在下面，高音在上面。拉半拍是在旁边。你点错一个点，那就糟糕了。”
为了完成著作编纂，她经常深夜伏案工作。“2009年那本书，我每天晚上12点开始写，写到天亮5点。”家人都已入睡，她独自守着灯光和资料。
最终，这部凝聚多年心血的著作于2022年入选国家级出版精品项目。
在彭美英看来，比获奖更重要的是，后人终于有书可查了。那些原本只能依靠口耳相传的唱腔和锣鼓点，被完整保留下来；那些濒临散失的艺术记忆，也有了可以追溯的文本依据。
正字戏独幕红色现代戏《金笔情》剧照。陈坂升摄。
用古老声腔讲述新时代故事
在很多人印象里，正字戏似乎只适合演古装戏。但彭美英始终认为，真正的传承，不是把传统艺术封存在历史里，而是让它回应时代。
海陆丰是一片红色热土。这里诞生了中国第一个苏维埃政权，也留下了许多革命历史故事。如何用正字戏讲好这些故事？彭美英一直在思考。
乡村振兴题材正字戏大型现代戏精品剧《荷塘月色》剧照。陈坂升摄。
正字戏从《彭湃》《张威》到近年来创排的《黄厝寮》《抢渡》《金笔情》《荷塘月色》，一批具有地方特色的作品陆续登上舞台。
《金笔情》讲述的是1927年周恩来同志在陆丰桥冲溪碧养病期间，当地群众冒险掩护、护送其安全转移的真实故事。
创作过程中，彭美英始终坚持一个原则：守住正字戏的根和魂。“创新不是把正字戏改掉，而是在守住传统的基础上守正创新。”
在剧中敌人搜查陈水珠家的情节里，她建议采用海盐腔。“敌人已经到家门口了，一暴露后果就不可设想。海盐腔紧拉慢唱，观众一听就会紧张，人物又能把心里的活动唱出来。”而只凭一个演员在舞台上演唱护送周恩来转移过程中的唱段，则采用弋阳腔。舞台上没有激烈打斗，没有宏大场景，只有人物的唱与情。
“结果观众都被吸引住了。”说起这一段时，彭美英依然十分兴奋，“大家都会觉得，这首曲怎么那么好听。只通过一首弋阳腔，就把观众带进去了。”在她看来，这正是传统戏曲最独特的魅力。
彭美英在传承正字戏音乐声腔，并指导徒弟陈文宾、郑俊锦、陈少富作曲。 受访者供图
守住正字戏的根和魂
多年来，彭美英始终坚持带徒授艺。陈文宾、郑俊锦、钟晓琳、林晓青等一批年轻演员和创作人才逐渐成长起来。
她多次进校园，授课并赠送正字戏教科书。担任总导演的《金笔情》与担任编剧（合作）和导演的《荷塘月色》等作品送到基层献演。
“年轻人要知道今天这么好的日子是怎么来的。老一辈革命家是怎么奋斗的，甚至是用生命换来的。”
看到学生们认真看戏、积极互动，她总会感到欣慰。因为她知道，文化传承最重要的不是保存，而是传播；不是把艺术锁进博物馆，而是让更多人喜欢听、喜欢看。
采访结束时，彭美英谈起自己最大的心愿“要守住正字戏的根和魂。”
从温州南戏到海陆丰正字戏，从《蔡伯喈琵琶记》到《金笔情》， 900年的时光在戏台上缓缓流淌。
年轻时，她是舞台上的主角；如今，她更多时候站在幕后，整理文献、培养新人、守护文脉。但无论站在哪里，她始终都是正字戏的重要“主角”。
当海盐腔再次响起，那些穿越千年的古老音韵，依然在新时代讲述着新的中国故事。
《南方》杂志全媒体记者、南方+记者｜影子
【实习生】谢熙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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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文字校对】华成民
【值班主编】影子 刘树强
【文章来源】南方杂志党建频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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